[摘要]杜荀鹤是一位自成一体的晚唐诗人,其送别诗具有丰富的思想内涵:关心民生疾苦、仕进与归隐的矛盾思想、佛道思想的交汇以及对地域风物的喜爱。诗歌章法上具有“自然”和“严谨”的特点,字法上少用典、多虚词,多重字,语言平易晓畅,继承了元白通俗浅近诗风与贾岛“苦吟”诗风,形成了平实浅近而又清新秀丽的艺术风格。
[关键词]杜荀鹤;送别诗;诗法;风格
杜荀鹤(846—904),字彦之,号九华山人,池州石埭(今安徽石台)人,晚唐诗人,著有《唐风集》,《沧浪诗话》列为“杜荀鹤体”[1]。《全唐诗》编其诗为三卷326首。其中送别诗有51首,占全诗15%左右,具有重要地位。对于杜荀鹤某一类型的诗歌,已有学者详细论述过“干谒诗”“哲理诗”等诗歌类型,对于送别诗则较少提及。因而本文以其送别诗为切入点,从思想内容、艺术特色、诗学渊源三个方面进行探析,从而观照其送别诗与总体诗歌相比体现出的共性与特性。
一、杜荀鹤送别诗概况
严羽云:“唐人好诗,多是征戍、迁谪、行旅、别离之作,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。”[1]杜荀鹤作为晚唐诗人,在宦官专权、藩镇跋扈的汹涌浪潮中,不免遭遇亲友别离、远赴他乡的境况,不论是交际往来还是自我表达,送别都成为杜荀鹤诗歌内容中不可忽视的部分。
纵观杜荀鹤的送别诗,就诗歌题目而言,基本形式为“送/别/辞××”“与××话别”,简单明了,直切主题。就送别主体而言,有留别诗与送别诗,即:“由行人作留别诗以告别居人,或由居人作送别诗(赠别诗)为行人送行。”[2]就别者身份而言,有亲人、好友、同僚、僧人、道士、隐士等,对象比较复杂。就离别事由而言,有送人游历、送人贬谪、送人登第或赴任、送人归隐等,可见诗人生活经历十分丰富。就创作形式而言,主要是近体诗,其中五言律诗32首,七言律诗16首,七言绝句2首,五言排律1首。
二、杜荀鹤送别诗的思想内容
杜荀鹤出身寒微,长年隐居山中苦读,屡试不中。大顺二年(891)得中进士,第二年时危世乱,复还旧山。“时田頵在宣州,甚重之。頵将起兵,乃阴令以笺问至,太祖遇之颇厚。及頵遇祸,太祖以其才表之,寻授翰林学士、主客员外郎”[3],可惜不久便于天佑初(904)遇疾而卒。杜荀鹤一生或干谒求进,或辗转漂泊,或退避山中,其送别诗除了传统地表现自己对亲友的依依惜别之情、拳拳叮嘱之心外,还有其他丰富的内容。
(一)关心民生疾苦
晚唐时期藩镇割据,宦官掌权,战乱动荡,百姓生活艰难。杜荀鹤曾游历过江苏、福建、江西、河南、四川等地,目睹了许多残酷的现实状况,写下了许多关心民生疾苦的诗篇,与同时的诗人相比显得尤为突出。
在送别诗中,也时时可见杜荀鹤对百姓悲惨遭遇的同情、对军阀混战的厌倦。如《送人宰德清》一诗:“乱世人多事,耕桑或失时。不闻寛赋敛,因此转流离。天意未如是,君心无自欺。能依四十字,可立德清碑。”[4]诗人的笔触展示了艰难的现实:百姓的耕作时序被打乱,朝廷也没有放宽赋税,怀着这样的担忧,他劝诫友人上任要立德清贤,真是用心良苦。其他如“我今骨肉虽饥冻,幸喜团圆过乱兵”[4](《和友人送弟》)、“兵戈到处弄性命,礼乐向人生是非”[4](《乱后逢李昭象叙别》)等诗,都可见诗人对战乱的厌恶、对亲友的关怀、对百姓的同情以及希冀改变的愿望。
(二)仕进与归隐的矛盾思想
儒家思想是杜荀鹤思想的核心,致力仕途自然也是诗人一生的不懈追求。可惜久不得用,受当时风气影响,加之自身长期居于深山,杜荀鹤也不免流露出归隐渴望。这种双重交织的复杂思想在送别诗中也多有体现。
一方面,诗人时常流露出对仕进的追求,这种追求包含着对儒家信念的恪守,“时难慎行止,吾道利于穷”[4](《江上送韦彖先辈》),“道”就是儒家仕进、济世之道;这种追求也寄托在对友人的勉励之中,“临卭无久恋,高桂待君回”[4](《送吴蜕下第入蜀》),对朋友的祝福也是对自己的鼓舞。另一方面,诗人深知无法实现仕途目标,在其送别诗中,如“难与英雄论敎化,却思猿鸟共烟萝”[4](《别四明钟尚书》)、“此中是处堪终隐,何要世人知姓名”[4](《送项山人归天台》),花草植树,山水猿禽,安详宁静的山居环境都寄托着诗人的隐逸向往。
(三)对地域风物的喜爱
在杜荀鹤的送别诗中还有一个突出内容,即对友人远行所在地的地域风物的描写。这些诗或描绘景色,或叙写风俗,多具有清秀雅致的特点,暗含着诗人的喜爱之情。同时,这样的送别诗使人难以生出别离愁绪,反而独添一份向往。看《送人游吴》一诗:“君到姑苏见,人家尽枕河。古宫闲地少,水港小桥多。夜市卖菱藕,春船载绮罗。遥知未眠月,乡思在渔歌。”[4]吴越之地,屋宇傍着流水,小桥跨过河湾,夜市上叫卖着菱藕,船儿载着柔软布匹。送人至此地,即便有所乡思也缓缓淡却。类似的送别诗还有很多,面对如此美景,难怪诗人也不禁发出“送君懒问君回日,才子风流正少年”[4](《送蜀客游维扬》)的戏谑了。
三、杜荀鹤送别诗的艺术特色
从诗歌艺术的角度看,杜荀鹤送别诗诗法较为自然和严谨。“自然”体现在作诗时空贯通的手法上,“严谨”则体现在律诗的结构和句法上。在字法上,其诗少用典,多虚词,多重字,语言平易晓畅,汲取了“俚语”中的积极成分,又与文人诗相结合,具有独特的审美风貌,由此又形成了平实浅近与清新秀丽的艺术风格。
(一)诗法特点
在诗歌章法上,杜荀鹤的送别诗具有时间、空间上自然延伸的特点,没有刻意追求跳跃、倒装的手法,往往在诗前点明主旨,或在诗后用卒章显志的方法揭示主题,使诗意显得明白晓畅。同时,如前文统计,其送别诗基本用律体,律体章法严谨,“四联绝不可任意拆分或随意组合,其次序不乱,条理井然,各司其职,分当起承转合之用。”[5]杜荀鹤也遵守律诗要求,如《下第东归别友人》一诗,“不得同君住,当春别帝乡。年华落第老,歧路出关长。芳草缘流水,残花向夕阳。怀亲暂归去,非是钓沧浪”[4],诗人首联起于“别”,点明与友人分别之事;颔联与颈联貌似分散,实际神合,通过对“年华”“歧路”的感叹,对“芳草”“流水”“残花”“夕阳”的描绘,达到景物与情感的融汇共通;最终尾联发出感叹:此去暂且别离,还将为前途奋斗。全诗自然延伸,又遵循律诗的次序要求,最终首尾照应,表明主旨。
在字法上,杜荀鹤的送别诗体现出其诗歌创作的总体特点。首先是少用典,即便用典也多是熟典,如“日乌”“月兔”等。其次是多虚字,虚字的合理使用,能够达到链接流畅、表达委婉的意蕴。如《送友人宰浔阳》一诗,“高兴那言去路长,非君不解爱浔阳。有时猿鸟来公署,到处烟霞是道乡”[4],“那”“非”“不解”“到处”,一系列虚词的运用,不仅有口语化的亲切感,而且有加强语气、表达情感、过渡前后的作用。最后是多用重字,如“满酌劝君酒,劝君君莫辞。能禁几度别,即到白头时”[4](《送人游江南》),虽然诗歌字句不可过多重复,但重字的运用、顶真的手法使诗句读来轻快跳跃,旋转反复,还带有民歌的风味。
(二)平实浅近与清新秀丽的艺术风格
平实浅近是杜荀鹤送别诗的主要风格,这也是其诗歌创作的总体风貌。这一点诗法特点上就可得知一二。首先,少用典、多虚词、多重字,使得诗歌在内容与诗意上通俗浅近。其次,语言上多用“俚语”,《围炉诗话》批评他“在晚唐为至陋,不成人语”[6],但杜荀鹤放弃当时普遍的华丽艳情风气,而独独坚持以“俚语”入诗,是有其“教化”“风雅”的自觉追求,具有独特性。最后,杜荀鹤送别诗虽然语言朴实明畅,但情感诚恳真挚,以常人便于理解的语言来表达常人便于理解的人世情感。
清新秀丽是杜荀鹤送别诗的另一显著风格,尤其表现在描写地域风貌的诗歌作品中。《幕府燕闲录》云:“杜荀鹤涛鄙俚近俗,惟宫词为第一。……故谚云:‘杜诗三百首,惟在一联中。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’是也。”[7]这类风格的送别诗实际上继承了宫体诗的创作手法,摈弃了怨怼惆怅的情感,而显示出明媚雅致的特点。
四、杜荀鹤送别诗的诗学渊源
从诗歌风格的角度而言,杜荀鹤送别诗的平易风格体现了其受元白通俗浅近诗风的影响。在诗歌创作上,杜荀鹤坚持“苦吟”,这与贾岛“苦吟”的精神有一定的继承关系。
杜荀鹤诗对元白的继承主要是语言风格上的通俗浅近,多用俗语,不事雕琢。杜荀鹤喜以“口语”“俚语”入诗的特点前人早已指出,“晚唐诗人有佳句而多俗言者,杜彦之荀鹤是也。‘承恩不在貌,教妾若为容’……皆为佳句。‘生应无暇日,死是不吟时’……虽俗而有意趣。”[8]像这样朴实明畅,读来即懂的诗句在送别诗中同样俯拾皆是,如“仍闻猿与鹤,都在一船间”[4](《送青阳李明府》)、“与君中夜话,尽我一生心”[4](《别敬侍郎》)等。这些送别诗句虽言辞浅切,直抒胸臆,但含蕴无限,感人肺腑,同样具有“一唱三叹之妙”。
“苦吟”是杜荀鹤对前辈的学习,也是对自己创作追求的概括:“苦吟天与性”[4](《寄从叔》),“苦吟无暇日,华发有多时”[4](《投李大夫》)。诗人一生精益求精地进行诗歌创作,《唐才子传》载:“荀鹤苦吟,平生所志不遂,晚始成名,况丁乱世,殊多忧惋思虑之语,于一觞一咏,变俗为雅,极事物之情,足丘壑之趣,非易能及者也。”[9]同时,他对贾岛也有所推崇,曾写下了《经贾岛墓》一诗。但杜荀鹤的“苦吟”,比之贾岛又有所不同。他像贾岛一样刻苦作诗,苦吟成僻,但并不冷僻奇峭,反而浅显通俗;也不像贾岛一般只观照自身及身边的事物,而是在动荡现实之下,将目光分给了社会和百姓。其送别诗中也时时显露出这般痕迹,他的“苦”是“男儿三十尚蹉跎,未遂青云一桂科”[4](《辞郑员外入关》)的痛苦;是“旅中无废业,时作一篇诗”[4](《送舍弟》)的刻苦;是“百口度荒均食易,数年经乱保家难”[4](《入关因别舍弟》)的愁苦,是一种更为开阔朗健的情绪。
结语
杜荀鹤作为晚唐著名诗人,在当时普遍追求艳情诗作的风气中,将创作视野投向现实生活,创作了许多优秀的诗歌。在拼搏进取、漂泊无定的一生中,杜荀鹤还创作了许多真挚感人的送别诗作。这些送别诗内涵丰富:关心民生疾苦、仕进与归隐的矛盾思想、佛道思想的交汇以及对地域风物的喜爱。从诗歌艺术手法看,其送别诗章法上具有“自然”和“严谨”的特点,“自然”是时间、空间手法上的自然延伸,“严谨”则体现在律体的结构和句法上;字法上少用典故,多用虚词,多用重字,语言平易晓畅,汲取了“俚语”中的积极成分,又与文人诗相结合,从而使其诗歌形成了平实浅近而又清新秀丽的风格特点;创作上则继承了元白通俗浅近诗风与贾岛“苦吟”诗风,其诗格、诗法、风格统一在一起形成他独具魅力的送别诗。
参考文献:
[1]严羽.沧浪诗话校释[M].北京:人民文学出版社,1983:59-198.
[2]张浩逊.唐诗分类研究[M].南京:江苏教育出版社,1999:122.[3]薛居正,等.旧五代史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76:326.
详细内容见牡丹江大学学报。